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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anuary 30 最好的时光侯孝贤老了。
女儿都嫁人了,黑社会老大的儿子,想起唐诺写的「黑道正是侯孝贤在无限大的土地冒险旅行的终点」,就觉得这件事真是妙极了。
因为老了,所以要拍最好的时光。他自己说的,生命中的吉光片羽。
咖啡时光里,浅野和一青窈,游荡于老咖啡馆和旧书店。这种地方,实在是属于年轻人的,老人若在这里,就是个悲伤的场景,唯有年轻压得住。因为年轻,所以从容。怀孕当然也要告诉亲人,但是不着急,半夜醒来,淡淡道出。剧本里夕张的戏被大段删去,老街与妈妈桑没有出现。留下东京的电车,把城市空间细细分割。还有浅野用电脑绘制的电车中的婴儿。显然,侯孝贤还恋恋的,不想老去。
然而,到了最好的时光,好奇怪的,怎么一下子就老了。青春梦自由梦恋爱梦,让人只觉感伤。这不是侯孝贤的况味啊。以前看恋恋风尘,总觉得太淡,可是能慢慢品出味道来。最好的时光,一下子变浓了,殊不知被浓缩了的味道其实是没味道啊。
最好的时光,唐诺说这是一种不再回返的幸福之感,因为它永恒失落了,才变得美好无匹。侯孝贤怎么甘心。我不相信。
心有不甘啊。朱天文也老了,被一声伯母惊住,如空心比干被小贩的叫卖声喊破骇亡于地。她最美丽的时光逝而不返,可她最好的时光呢,是世纪末的华丽,是荒人手记还是未完成的巫事,我不知道。
对于我喜欢的作者,我能做的也许就是将所谓最好的时光抛向未来,作为一个永远存在于未来式的词。这样我就不担心了。
萨勒姆的霍桑
「在梦中,灵魂是剧场、演员和观众。」
前几天的一个梦让我想起博尔赫斯写霍桑的文章。这是一个梦想家在写另一个梦想家。
萨勒姆的霍桑。他的笔记像他的短篇一样好。
「一个人清醒时对另一人印象很好,对他完全放心,但梦见那个朋友像死敌一样对他,使他不安。最后发现梦中所见才是那人的真实面目。梦是有道理的。对真实的本能直觉也许可以说明问题。」
「设想人群中有一个人,性命和前途完全由另一个人支配,仿佛两人是在沙漠里。」
「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命令另一个在道义上有责任听从他的人做一件事。下命令的人先死了,另一个人至死一直在做那件事。」
「两人在街上等待事件发生和当事人出现。事情已经发生,他们就是当事人。」
「一个人写短篇小说,发现情节的展开违反了他的原意;主人公没有按照他的意图行事,他始料不及的事出现了,他企图避免的悲剧性结局逐渐接近。那篇小说预示了他的遭遇,他就是主人公之一。」
霍桑的东西总是带点巫气,神秘而难以解释,是因为萨勒姆女巫的诅咒吗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觉得他有一点像克尔凯郭尔。
January 10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?第一次看《蚀》的时候,总觉得那个蘑菇云形状的建筑物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飞起来,冲向天空。可一直到片尾它依然那么固执,不肯飞。就这样,一直等到《三峡好人》,它终于飞起来了。可惜,这个建筑物永远也无法像俏姑娘雷梅苔丝一样飞。 废墟、汉代古墓、巨大的「拆」、霓虹灯大桥、江面中央留下的小块草地。是偶像在〈废墟里的新天使〉中写的「旧的好东西、新的坏东西」。然而,真正的现实远不止这些。进步的风暴刮来,在这异常紧张的时刻,一切都势均力敌。然后呢?烟消云散吗?我不知道。
是的,「并没有什么恒常之物」。谁说的?「仿佛现在会持续到永远」。然而,只是仿佛而已。
太悲观了吧。那么,就让我将上面的字彻底打碎,抛在脚下,重新开始。
新天使被名为进步的风暴吹得一步步退向未来。可是,别担心。即使「这一刻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。他将存在的事物化为瓦砾,并不总是为了瓦砾本身,而是为了那条穿过瓦砾的道路」。这个「他」是本雅明的破坏者。以前只知道新天使,现在,又有了他。这真是太好了,虽然我不那么喜欢这个破坏者。本雅明的另一面吧?
「他在任何地方都能发现道路。但是,因为他处处都看到路,他也就不得不处处清除这条道路上的障碍」。那么执著的寻找、清除障碍、撞破了头也要开出一条路来,原来,韩三明与赵涛,竟然是本雅明的破坏者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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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理成为历史,历史成为地理,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。三峡工程是现代性的绝好文本,《三峡好人》不是。 昨天看完《三峡好人》,觉得对某些东西有些兴趣。可是我感兴趣的与其说是贾同学的现实,不如说是那个在某一刻新与旧交替的现实。虽然那一刻已经成为历史,可影像中那些正在拆毁城市的过程依然惊心动魄。这个现实是怎样的,贾同学也不知道吧,虽然他好像知道的样子。
真是难过,为那一去不再复返的时刻与地点。有一些段落,让我想到《蚀》和《百年孤独》,可是,《好人》的现实不是《蚀》,更加不是《百年孤独》,所以某些段落就太奇怪了。还想到本雅明的新天使,怎么能随便乱用偶像的东西,真是太罪过了。
忽然觉得走钢丝这件事,真是太性感了。
January 04 跑到「第三空间」的枣红马列斐伏尔:「整个空间都从身体开始,不管它是如何将身体变形以至于彻底忘记了身体,也不管它是如何与身体彻底决裂以至于要消灭身体。」
《蚀》结尾的七分半钟。主体与客体都消失了。我们被安东尼奥尼丢弃在空间中,等待着,等待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来的结局。
维多利亚和彼埃罗约定今天、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都在这里见,他们也许今天就能见面,也许永远不。
想到一则故事。从前在一个穷极了的农夫家里,有一只瘦鸡和一只瘸猪,还有一匹枣红马。有一天农夫的妻子说:「因为我们太穷了,只能吃那只瘦鸡了」。如此,他们杀了那只瘦鸡做了个瘦汤吃。又过了一段时间,穷农夫说:「因为我们再没有东西吃了,只能吃那只瘸猪了」。如此,他们杀了那只瘸猪做了个瘸汤吃。接着,轮到枣红马了。枣红马可不想等到故事结尾,于是它逃走了,跑进了另一个故事。
我知道。一定的。维多利亚与彼埃罗,他们也跑到另一个故事里去见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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